Vol.11 话语的囚笼:当「做鸡」与「婚驴」指向同一种暴力(含播客全文🌟)

日常语言中的物种歧视与性别歧视如何彼此交织

By Q, Jojo on September 9, 2025

简介

在这期《有点豆腐》中,我们从生态女性主义的视角探讨一个被普遍忽视的问题:日常语言中的物种歧视与性别歧视如何彼此交织,彼此强化?在人类历史中,许多文化都通过将动物分类为「低等」来合理化对动物的伤害:当被作为食物时,有情的动物个体在语言中被抹去了温度;当被用来作为贬低词汇时,对动物的误解变成射向同类的子弹。物种歧视的语言不仅重演了动物是「低等」的社会偏见,也让针对动物与边缘人群的暴力变得「理所当然」。这些语言在人们心里筑起一道防火墙,让看似无害的表达成为支配体系中的认知基石。

我们的讨论从被吃的动物展开,引申到与动物相关的侮辱性词汇;还有那些戏谑的网络语言,如何同时工具化了动物和人类?在节目后半段,我们通过两个案例:某热门播客的单集「做鸡如何帮我反思现代性」,以及女权话语中「婚驴」、「国蝻」等词汇的使用,来探讨物种歧视语言和父权制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

这次的讨论的关注点不是「说话者」,而是语言结构本身——我们能否在反抗暴力的道路上锻造一套不贬低动物,更具道德一致性的新语言?希望这期节目是一次拆解语言监狱的行动。我们也邀请你一起,从最日常的言语开始,努力看见并尊重每一个生命。

提示:节目涉及一些可能令人不适的争议性词汇,我们提供完整时间轴供听众选择性收听。

音频

小宇宙:Vol.11 话语的囚笼:当「做鸡」与「婚驴」指向同一种暴力

时间轴

  • 00:00:15 开场:支持者与团队感谢
  • 00:01:38 积极新闻:动物运输将受更严格监管
  • 00:04:11 今日主题:语言暴力如何同时贬低女性与动物
  • 00:06:50 将被吃动物碎片化和隐形化的语言
  • 00:11:58 贬低动物的词汇作为人身攻击的底层机制
  • 00:16:19 生态女性主义核心洞察:压迫女性与压迫动物的同构逻辑
  • 00:18:58 辱女词汇中对雌性身体支配权的投射
  • 00:20:37 「去人化」词汇与种族大屠杀的认知机制
  • 00:22:30 「小鲜肉」:被客体化的年轻男性
  • 00:24:55 「牛马」和 「社畜」的象征和现实意义
  • 00:29:39 案例一:「做鸡如何帮我反思现代性?」中的双重歧视
  • 00:41:16 案例二:「婚驴」、「国蝻」与父权制的回响
  • 00:47:32 我们是否要求女性单方面「放下武器」?
  • 00:50:34 从动物身上汲取正面的语言力量
  • 00:51:35 语言作为挑战深层权力结构的日常实践
  • 00:53:12 推荐阅读:Cora Diamond《吃肉与吃人》;Judith Butler《Excitable Speech》
  • 00:55:25 下期预告:两位东亚女性素食者聊聊韩江的《素食者》

播客全文🌟

Jojo:哎,大家好,欢迎回到有点豆腐。我们是一档两个女的主持的,探讨veganism相关话题的播客,希望大家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vegan道路。

(00:15)那么在节目的最开始呢,我们还是要先感谢一下支持我们的朋友们。首先是通过赞赏来捐助我们的朋友,包括冰梨雪糖,有猫万事足,wolfram_,Joey_TRwr,zhang ATSU,时空涟漪,粤北,麦子maggie,旺瓜,Hiraeth,红先生食有机藜麦增加风味。

然后也想再次感谢我们团队的另外两位朋友,一个是一直帮我们转录文字稿的木木,还有是帮我们搭建官方网站的风风。我们上一期的全英文节目发出之后,也是因为有这两位的帮助,所以才能让更多人无障碍地收听我们的节目。

再来还想感谢一些为我们的内容做出修正意见的老师们,包括蔡老师和王老师。就是因为这两位老师作为我们的听众,一直非常认真地指出我们一些表达不严谨的地方,我们才能及时地发现并且修正。

Q:是的,其实大家留言、和我们互动,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了。不过在大家的打赏支持下呢,也让我兴致勃勃地去订阅了Adobe Podcast的剪辑服务,用来剪辑之后的「豆腐国际」专题。希望我们的节目也能够在未来有更好的内容呈现,连接到世界各地的vegans,也帮助更多想要成为vegan,想为动物解放出力的朋友。

(01:38)那在今天的正题开始之前,我们还是照例分享一条和动物相关的积极新闻。这条新闻可能很多朋友都已经看到了,尤其是关注伴侣动物的朋友,最近可能都被刷屏了,也就是从今年9月1日开始实行的农业农村部《道路运输动物指定通道检查站管理指引》。这部指引规定,所有动物运输都必须经过指定通道的动物防疫检查站,而且指定通道检查站的工作人员数量应当满足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需求,明确要求农业、农村部部门和公安、交通运输等部门加强协作。

Jojo:这条管理指引的出台,意味着那些运输猫狗进行非法买卖或者屠宰的猫狗车将再也没有办法畅通无阻了。以食用为目的的猫狗运输,无论是活体还是已经被屠宰的遗体,都将受到严格的管控。而以宠物饲养为目的的猫狗运输,也必须实现“一猫一证,一犬一证”的产地检疫要求。

Q:我觉得这条法规的进步还是主要体现在程序的层面,也就是在指定的检查站场景下,查验、职责,还有流程这方面都更加清晰了。但是我认为,它并没有触及到根本层面的调整,也就是动物——包括犬猫的物权属性,或者说是伴侣动物的专门法定位。

这份指引只回答了怎么查,在哪里查,谁来查的程序问题。它并没有回答被查到之后该如何处置,如何问责。被拦下来的猫狗仍然是分别需要走动物防疫还有食品安全监管两条路线的。如果这两条线之间没有联动的话,程序就会空转。

另外,这个站点建设,还有像值守强度、联勤响应,都高度依赖于地方的执法能力,这些因素决定了制度效果的上限。当前我们的法律缺少统一的伴侣动物上位法定义,动物和环境相关的这种地方治理也往往是比较形式化、碎片化的。我觉得这些都会为灰色操作留下了空间。

当然,我对法律的了解也是非常有限的,所以没有办法很好地想象出这项法律它具体实施的时候会出现怎么样的场景。所以特别希望能够听到有更多听众,如果你有专业背景的话,也是希望你能够留言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想的。

Jojo(04:11)好的,那么回到我们今天的正题。我们今天想聊聊语言,不仅仅是词语本身,更是词语背后的暴力。具体来说,我们将会从生态女性主义的视角探讨物种歧视和性别歧视是如何在我们的日常语言中交织在一起,并且潜移默化地影响我们。

Q:这也是我们的动物权和女权交叉性特辑当中的第三期吧。之前两期分别是关于父权制的科学观,还有国内出现的“肉蛋奶女权”现象。如果你是第一次收听这个系列的话,也欢迎你把它们加入到你的播放列表当中去。

说到语言背后的暴力,大家应该都知道,在历史上人类通过将非人类动物分类为“低等”,去合理化对动物的剥削和利用。不同的人类文化当中都有和动物相关的侮辱性语言,这些语言甚至可能是我们日常使用频率最高的贬低词汇。而且和动物相关的侮辱性语言往往都是针对女性的,或者说牵涉到雌性的动物。

我们今天讨论的问题就是针对这个现象,也就是我们的语言系统是如何在贬低动物的同时也贬低女性的,这种语言的使用又怎样巩固了父权制以及人类中心主义?

节目在末尾的时候,也会聊一聊一个和“肉蛋奶女权”类似的独特现象,就是在简体中文互联网上,一些女权主义的反抗话语中也会反复出现对动物的贬低,通过对动物的贬低词汇去攻击男性。

那么在这期播客当中,我们也会针对这个现象来讨论一下我们自己的看法。这里还要和大家提前说明一下,就是这一期播客当中会有一些大家可能觉得不舒服的词汇。如果你觉得对这方面词汇比较敏感的话呢,可以根据我们的时间轴来听,或者是阅读我们的文字版本。

Jojo:嗯,还要再提前说明的一点是,今天的节目会涉及到一些理论的部分,但是我们会用大量的实例去解释这些部分。所以无论你是接触过这些概念,还是完全没有提前接触过,都希望我们这期节目能够为你提供一个新的思考角度。

而且我们今天会讨论一些争议性的词汇和现象。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指责任何人,而是希望共同去探讨在反抗的道路上,我们的语言是否能够更具力量,同时避免落入新的压迫陷阱。

Q:是的,我们的核心批判不在于谁在说,或者说话的人本身,而是在于语言的结构本身。

Jojo(06:50)嗯,那我们先从一个大家可能都有共鸣的现象开始谈起吧。这个现象就是我们的语言是如何让活生生的个体动物隐形,并且将人类置于万物之上的。

Q:那说到让动物隐形,一个比较常见的现象,就是我们在描述食物的时候,通常是不会用语言表达出这个曾经是活生生的动物,或者说这是一个动物的尸体这一层含义的。这一点在英文当中是尤其明显的,比如说英文中猪肉是pork,牛肉是beef,还有包括像香肠、火腿、培根这些词。

这些词汇完全是把一个有感情的,有个性的动物个体给抹除了,而且在物质层面上也是把它们切碎、打碎,包装成标准统一的,没有脸的一模一样的商品。

Jojo:这种语言转换并不是偶然的。还有像“小牛肉”或者“牛仔肉”这些词汇,当我们提到的时候,我们脑海中可能浮现的是一种鲜嫩的食材,可能想象的是它的口感和它的红彤彤的那种肉块的形象,而不是一个强行从母亲那里被夺走的小牛的尸体,也不是一个比如说婴儿牛的肉。如果我们把这两种形象替换到小牛肉和牛仔肉呈现出来的画面,听者的心理感受就会立刻地发生改变。

同样的例子还包括乳鸽、蟹黄等等等等,这些词语直接地指向了那些还没有长大的动物宝宝,或者是动物的生殖器官。但是我们通过语言将它们变成了一种美味的商品,一种抽象的蛋白质来源。这些语言让我们能够心安理得地消费,而完全忘记这些词汇背后所指代的那些生命。

美国学者的Carol Adams针对这个现象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概念,就是「缺席的指涉」(absent referent)。这个概念指的就是这种机制,也就是说我们表面上是在描述这个东西,无论是动物也好,还是人也好,但我们所指的这个个体,ta只是用一种非常符号性的方式在存在着,ta自身的经历和痛苦苦是被人无视的。

不过,「缺席的指涉」的机制是非常复杂的,所以我们就先从“消失的个体”这一层面开始聊起。

Q:在英文当中,Adams指出,反而是那些人们通常不愿意吃的动物,他们会称为,比如说像dog meat,cat meat,horse meat,对吧?因为这些动物在西方社会大家普遍认为是作为宠物来对待的。如果强调和突出这些动物的身体本身,会让听者感知到肉的真实来源,那它其实会造成道德不适感。

所以当我们在讨论和肉相关的词语的时候,会构建一道心理“防火墙”,去回避食物背后有道德分量的主体。当然很多人会觉得说,难道在中文当中就没有这样的现象吗?我觉得在中文当中,这种「缺席的指涉」是曾经有过更加极端的例子的。

比如说在我们国家环境特别恶劣的战乱年代的时候,被食用的人肉叫做“菜人”,还有“两脚羊”。当时,老瘦男子(谓之“饶把火”)、孩子(谓之“和骨烂”)还有女性都是被吃的对象,他们都有专属的名字,但其中唯独年轻女性被称为“不羡羊”,就是羡慕的羡。也就是说,吃过年轻女性的肉,你就不再会去羡慕吃羊肉的人了。

另外一个例子,我觉得是在英文当中出现的现象,在中文语境中出现了反转。比如说伴侣动物的地位现在提高了,然后就有越来越多的店家和厂商会开始把狗肉叫成“香肉”。虽然说“香肉”这个词它不是在近期才出现的,但是这种做法在我看来,也是一种随着文化变化而变化的一种「缺席的指涉」。

更加早一些的时候,国内两广区域还曾流行过一道菜,叫做“龙虎凤”,用料分别是蛇、猫和鸡。当然这种说法并不是因为人们忌讳吃这些动物,而是在我看来,在意向层面上的一种代表权力和男性气概的展演,也就是说通过想象吞食充满力量的动物来获得力量。

还有一些例子,比如说在畜牧业当中会用“白条”来指代经过屠宰放血后去除毛皮、头、鳍、尾以及内脏后的动物胴体,还有像“下水”、“杂碎”这样的词,来指代动物的内脏,通过语言去蒙蔽掉一个事实:这些动物它们曾经具备和人一样的身体构造。

但是这些部位,它们的这些身体构造,在现代化城市化的语境当中里,如果直接和食物联系起来,直接说出来,是有一点让人觉得可怕,甚至是觉得倒胃口的。所以我们不想被提醒说这些动物在活的时候也和我们有过相似的身体和器官。

Jojo(11:58)除了以上我们提到的这些将动物个体隐形的例子之外,我们的语言也通过对动物的污名化来将人类置于万物之上。我们可以想到很多类似的表达,比如说“禽兽不如”,“像猪一样笨”,“胆小如鼠”,“色狼”。

这些词汇都基于我们对动物的误解以及刻板印象,比如这个“像猪一样笨”,其实就是一个非常深刻的误解。因为科学研究已经表明,猪其实是有非常惊人的智力、记忆力和社交能力的,它们能够解决非常复杂的问题,而且它们也有丰富的情感生活。我们对猪的「笨」的印象,其实更多是来自于我们把它们圈养在狭小肮脏的空间中,让它们没有办法表现出自然的行为。

更讽刺的一件事是,我们还用猪来形容肥胖和贪婪,比如说“肥猪”,“胖得像猪一样”,“像猪一样能吃”,“猪一样的体型”……这些侮辱性的词汇。但是野猪它其实是非常精瘦、非常敏捷的动物,它们有着流线型的身体和非常强健的肌肉。

我们今天看到那些臃肿的家猪形象,完全就是因为人类为了最大化产肉效率而进行了基因筛选和强制性催肥的结果。每当我们说“别像猪一样能吃”,或者是“你这个人就像猪一样”,我们用这些侮辱性的词汇的时候,真正的猪却在狭小的圈舍里面没有办法转身,在疏于照顾的环境中受到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

Q:其实猪是非常爱干净的动物。畜牧业将猪终其一生都囚禁在非常肮脏恶劣的环境,和它自己的排泄物生活在一起,才加固了人对于猪的这种负面想象。

而且现在的商品猪在六个月大的时候就会被宰杀,但是体重却可以达到同龄野猪的三到四倍。这种非自然的肥胖对于猪来说是非常痛苦的。比如它们的腿部会经常没有办法承受身体的重量而骨折,心脏负荷过重导致猝死,或者是因为呼吸困难而窒息。

所以我们用“肥猪”来侮辱人类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是在嘲笑一种由人类自己的暴力造成的猪的这种畸形的状态。这种语言它不仅伤害到了人,也掩盖了我们对于猪的系统性的剥削和系统性的虐待。

Jojo:而且反过来说,当一些动物表现出和人类似的情感或者行为的时候,我们会把这些动物的地位提高。比如说在社交媒体上,如果一个伴侣动物表现出和人类非常亲密的一面,下面的评论区就会说“诶,这和养孩子有什么区别?”或者“这不就是像养了个娃儿吗?”

也就是说,非人类动物表现出所谓的“人类特质”是在我们眼里看来值得表扬的,而如果人表现出了所谓的和非人类动物沾边的行为,则是非常低等的——在我们眼里看来。

在中文中,我们用“人模人样”来表现正面的评价,而“不像个人样”就是个贬低的词汇。这种方式就暗示着“像人”就是最高的标准,而偏离这个标准就是堕落,就是不好的。

问题是什么才是“人样”呢?这个标准往往是由特定的群体——通常是肢体健全的、男性、异性恋、某个特定的阶层——来定义的。这其实就通过了语言建立了一个人性versus兽性的二元对立。在这个体系中,人性代表的是理性、文明、道德,而兽性代表的就是冲动、野蛮、低劣。这种对立强化了人类的优越感

Q:这种语言系统,它不仅仅影响我们怎么样看待动物,也为其他形式的压迫提供了模板。这也就是哲学家所说的“speech acts”,言语行为。语言不仅是用来陈述事实的,更是执行行为的工具。当我们习惯了将某些生命归类为“低等”或者是“可支配”的时候,这种逻辑以及相应的行为也很容易被扩展到人类群体身上,去合理化暴力,这也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主题。

Jojo(16:19)生态女性主义认为,压迫女性和压迫自然的逻辑是同构的,这在语言中体现得特别明显。我们来看一些中文语境中的具体例子。

第一种现象是身体的碎片化。比如我们谈论动物的身体时用到的这些词汇,像脑花、鸭脖、鸡腿,这些词汇将一个活生生的、完整的个体支解成了一个个可以消费的部分。而与此平行的现象,是对女性身体的物化。他们也采用了同样的逻辑,比如美腿、香肩、酥胸等等。

第二种现象是将动物女性化。比如说“狐狸精”这个词同时做了两件事,它将女性的魅力和诱惑力污名化,同时也强化了对狐狸的负面刻板印象。实际上,狐狸是非常聪明、适应力非常强的动物,但在这个词汇中,它们被描绘成狡猾危险的存在。而且,因为狐狸也是经常被捕猎的对象,所以将狐狸和女性等同在一起,也暗示着男性对于女性的捕猎和猎杀这样一个关系。“蛇蝎美人”这个词也是这样,蛇和蝎子在生态系统中都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但是在人类文化中,它们都被妖魔化了。

当我们用这些动物来形容女性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是在说这个女性像这些“可怕”的动物一样,是危险的,不可信任的。

Q:这些将动物性化或者将女性和非人动物联系起来的词语,本身也是在符号层面加固了对于女性的压迫。而且这类词汇往往还带有另外一层含义,也就是如果女性展现出不顺从,如果她的美丽是让人觉得是有诱惑性的,她的智慧能够对男性产生威胁,那她就需要被征服。如果征服不了,那她的这些性吸引力就会导致男性堕落,它就会成为一种毒药。

这种说法是在通过人对于动物的错误理解,对动物的歧视,将女性的能力解释为一种危险的东西。用这些词的时候,这些动物非常复杂的生存策略也不再重要了,比如说蛇、蝎之类,通常只有在受到威胁的时候才会产生毒液,才会攻击人。

它们的这些行为,在这样的语言当中都被错误地表述成了它们是具有主动攻击性的。这种语言表达,也间接塑造了人们对于动物错误的认知,去合理化人对于这些动物的暴力、污名化,还有控制等等。

(18:58)除此之外,我觉得更加恶心的一些词汇,比如说“母狗”、“母猪”这样的词汇,它的用心是非常险恶的,呵呵。这些词将人类对于被驯化的动物的所有权,还有支配逻辑投射到女性的身上。因为经过人类的驯化,这些动物在我们的社会当中被认为它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服务于人类。

所以我们看到,无论是在英文还是中文当中,被驯化的鸡、牛、猪等等都会被用来去贬低女性,因为这些动物在人类社会中是被动的。它们被挤奶,它们被强制地受精,它们仅仅是因为自己的雌性功能而存在的。所以用这些词来形容女性的时候,也是试图传达一个信息,就是女性她只是为了满足剥削者而存在的。

而且我们甚至可以看到,在性癖好当中用来支配动物的这些工具,也会作为色情的工具来使用。“母狗”这类词的伤害力可以说是父权制的一种非常典型的词汇上的体现,就是它不断地利用这种社会回响,去预演一些暴力。我们每一次说出这些词,每一次去使用那些支配动物的工具,都是在重新激活充满暴力的联想。

Jojo:这就引出了一个核心的概念,就是「去人化」。「去人化」是说将一个群体剥离出“我们人类”这个道德共同体,将他们视为次等的、非人的存在,甚至是物件,是害虫。

(20:37)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语言上的去人类化往往是身体暴力的前奏。在卢旺达大屠杀期间,胡图族极端分子通过广播等媒体反复将图西族人称为“蟑螂”。纳粹的宣传机器也是如此,他们将犹太人描绘成“老鼠、寄生虫”。

这些动物化的比喻,是为后续的大屠杀进行的心理铺垫。从认知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种动物化激活了我们大脑中的厌恶的反应。当我们将某个群体与我们觉得脏或者令人厌恶的动物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在生理层面上训练自己对这个群体产生厌恶感,这种厌恶感一旦形成,就很难通过理性论证来改变了。

Q:虽然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啊,我使用这些词只是想要表达一种愤怒而已,我并没有想要去实施物理上的暴力,我没有这样的意图”。但是我们不能小看语言使用是如何在日积月累的过程当中塑造人们的意识的,以及语言是怎么样呼唤出暴力的行为,在意识层面预演这些行为的

其实非常多的女性主义者已经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我们经常在网络上也可以看到他/她们对于我们当下一些词语用法的改变呼声,对吧?那么相对于动物来说,或者说针对于动物来说,如果我们的社会反复强调有一些昆虫是所谓的“害虫”,所谓的“入侵物种”,那么有一些人他们在虐待这些动物的时候,心里面就更加不会有心理负担。

我觉得我们最近看到非常多的小红书上面这些虐杀所谓的“入侵物种”的视频,也是一种非常明显的体现。而且因为人类中心主义它本质上就是父权制的一种体现,所以这套系统也往往意味着性化或者是色情化。

(22:30)也就是说,当我们在客体化对方,将对方视为可以被观赏、被消费的对象的时候,我们就会去用动物画或者是肉化的语言去形容对方。而且这种现象除了在形容女性的时候尤为常见之外,其实现在也反噬或者说体现在男性的身上。

比如我们之前提到的身体碎片化,就体现在“小鲜肉”这样一个词,我觉得它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词。它把这种物化、肉化女性的逻辑应用在年轻的,而且是往往具备那种阴柔气质的男性身上,通过语言去把他们碎片化,当做可以被消费的肉。“公狗腰”也算是一个例子。我最近读到关于男色经济的文章里面才知道,原来这个《无名之辈》,可能过去一年比较火的一个舞剧,他的舞团的名字就叫做“公狗剧场”。

同样因为受到父权排斥而出现的动物词汇,还有像“舔狗”、“龟男”,这些词被发明出来也是用来歧视那些偏离支配性气质的男性。这些词是父权制用来歧视那些不像男人的人的一些词汇。

还有一些我觉得比较特殊的现象,就是看似比较褒义的,但其实也有物种歧视的词汇。比如说像“小野猫”、“奶狗”、“狼狗”这些词,其实也是抽出猫或者是狗的一些特质,将人格塑造成可以用来在情感或者是在性幻想的市场当中被挑选、被消费的对象。因为猫狗这些动物就是人类生活中最常见的被当作情绪消费品的存在。

而且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我在用这些词的时候,展现出的就是一种怜爱的心态罢了,甚至是一种爱慕的心态”。但是我觉得这些词沿用的仍然是对于现有权力结构的一种模仿和内化。就像我们在第五期的节目当中也提到,人对于宠物的那种以“爱”为名的支配的逻辑是一样的。这些看似权力反转的词汇,恰恰暴露了父权制和物种歧视的逻辑是多么的根深蒂固,以至于连反抗或者是颠覆性的行为,都不得不在它的框架内进行

Jojo(24:55)还有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我觉得也是非常值得我们分析的,就是当代年轻人对“牛马”、“社畜”这类词的广泛使用。这些词最初也许有一种自嘲的幽默感,但它们揭示的问题其实是相当深刻的。当一个人说“我们都是牛马”的时候,这看似是对资本主义剥削的一种反抗的表达。

但是仔细想想的话,为什么我们要用动物的名字来形容自己被剥削的状态呢?这不就是因为牛和马这些非人类动物在人类社会中的处境,恰恰就是被无限制地榨取劳动价值,直至精疲力尽,直至再也没有价值可以榨取吗?“社畜”这个词更是直接了,“畜生”就是被饲养来为人类服务的存在,牠们是没有自主权的,也没有选择权。

Q:“社畜”这个词,它是来自日本的嘛。我觉得在东亚社会,大家对于“驯化”这个过程本身并不是特别敏感,或者说没有特别强的抵触情绪——当然这是我这么认为的——所以大家就会觉得这些词好像是可以用在自己身上的,是没有太大的分量的,或者说可以用自嘲的方式说出来。

但是从历史的演变当中可以看到,它背后的历史包袱是非常沉重的。因为人类对动物的驯化、剥削的模式,也为资本主义对于人类的剥削提供了模板。比如说现代工业生产中最具有代表性的福特制的「流水线」概念的雏形,其实就是来自于屠宰场里的分拣线。

Jojo: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有一个特别深刻的观察,我觉得可以分享一下。他说,在异化的劳动下,工人在自己的人的机能中感到自己不过是动物,而在动物机能中却觉得自己是自由的。这里他说的“人的机能”指的就是创造性的劳动,他说的动物机能指的就是吃喝睡这些基本的生理活动。换句话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当工人在工作中进行着非常重复性的劳动时,他们只能在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中找到一点自由感。

这其实说明了人性和动物性的区分本身就是非常有问题的,因为那些被我们贬低为动物性的活动,反而成了仅有的解脱的空间。只不过当时的马克思可能没有充分地意识到,他所描述的这个“动物化”本身就预设了对于动物的贬低和工具化的认知。

当我们说我们是“牛马”的时候,我们往往指的是那种过度劳累、缺乏休息、没有自主权的状态。我们的潜台词是“牛马就应该这样被使唤,但我是人,所以这样利用我是不对的”。

但真正的牛和马在自然状态下是什么样的呢?牠们其实有自己的社会结构,有游戏和休息的时间,有选择伴侣的权利,只有在人类的控制之下,牠们才变成了我们想象中那种“任劳任怨”的存在。

所以“牛马”这种自嘲同时也在无意中确认了一个前提,就是“动物就应该被这样对待”。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我们用对动物的剥削来比喻对人的剥削,而这种比喻的有效性又依赖于我们对动物的剥削的正当化。资本主义不仅是剥削人类的劳动力,也剥削自然和动物。工厂化的农场和现代的办公室在很多方面都采用了同样的逻辑,比如说最大化的产出,最小化的成本,将有感知力的个体视为可以替换的生产单位。这也解释了为什么“996”文化和工厂化农场有这么多的共同点。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们对前者“996”文化是有所反思的,而对后者工厂化的农场依然是视而不见的。我认为真正的反抗应该同时质疑对人类工人和非人类动物的双重压迫。

我们之前谈论了将动物引申污名化的语言使用是如何同时歧视动物和人类,尤其是人类女性的。现在让我们看两个更加特别的例子。我们举这两个例子,并且分享我们的看法,是为了能让更多的女性意识到语言暴力与父权制度的共同性,也希望有更多的女性听众能够加入到我们反对物种歧视的行列中来。

Q:这一部分算是一个吐槽的部分吧。之前有人说我们的分析是吐槽,那我就来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吐槽(笑)。没有,没有,开玩笑的,其实还是非常认真地在对待我们的内容啊,不只是单单的情绪输出。

(29:39)第一个案例是来自于小宇宙的一个非常受欢迎的博客。这个播客有一期节目叫做《做鸡如何帮我反思现代性?》。这档播客的女主持人呢,探讨了工业鸡养殖的问题,用工业鸡的问题来去讨论现代性的异化效果。她在节目简介中是这样写的:“我认为现代性瓦解了鸡的自然本体,鸡个体和鸡个体之间的差异,而这两种瓦解使现代工业鸡失去鸡味,没有鸡味的鸡就像人没有了人性,没有鸡味的鸡还是鸡吗?!没有人性的人还是人吗!?这是现代性无法解答的问题。鸡味和人性需要的都是最高自然标准,而现代性对鸡和人的定义都是最低的自然标准。”

Jojo:这个案例其实非常具有代表性。首先从它的标题来看,“做鸡”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双关语,它同时指向了烹饪鸡肉这样一个行动、动作,还有对女性的性工作者进行侮辱的一个词汇。

这个标题党的做法也确实吸引了很多人去听。我们从留言里面可以看到,大家对这个标题的态度是不以为然的,甚至是觉得特别好笑的。实际上,光是这个标题党的做法,就是在通过语言连接对动物和对女性物化的双重歧视。从大家的反应也可以看出,大家对于这样的歧视是多么习以为常。他们对辱女的词已经赋予了娱乐性,而不是去反思了。

Q:是的,我觉得这才是语言,或者说语言暴力最让我觉得,值得大家担心的一面,就是它可以潜移默化地改变我们对待事情的看法,塑造我们的态度和价值观,以至于一些带有非常强的歧视色彩的词语,在如今的社会,大家可以不假思索地运用,也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在语言哲学当中,“做鸡”这个词可以被称为是一种「厚概念」,thick concept。这种概念它同时具有描述性和评估性两种内容。“做鸡”这个词,它描述性的内容就是指一个可以被客观观察和描述的行为,但是它的评估性的内容是有非常负面的内涵的,其中就包含了去人化、商品化、道德谴责、社会污名,还有被动性和缺乏能动性。

“做鸡”这个词在听者的意识当中所产生的作用,在于它将从事性交易这个行为和非人的、肮脏的、可供买卖的物品,这些负面的评估完全地焊接在一起。这是社会对于这个词赋予的含义,它和个人对于性交易的态度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因为它可以让听者在一瞬间就体悟到描述和评估的这种双重的信息,是没有反思的余地的。

「缺席的指涉物」在这里也有双重体现。在“做鸡”这个词的性化的含意当中,女性是被简化成可以被交易、使用的性对象。在“做鸡”这个词的烹饪含义当中,一个有丰富情感的动物个体,它被简化成了一个被肢解的食材。这个标题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用一个词同时覆盖了这两种缺席,将对女性的物化和对动物的物化在听众的潜意识当中连接起来,而且让这种连接显得是无害的,甚至是好笑的,有趣的。

再谈谈内容本身。首先,这个播主认为前现代的鸡是有尊严、有鸡性的。播主说——我大致引用一下她的意思——我小时候跟鸡的关系是前现代的,我亲眼目睹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为我而失去生命,这个连接在现代生活中消失了;一只“靓鸡”的生命是值得尊重的,这种鸡有鸡性,鸡味就是鸡性,而美国的工业鸡失去了它的鸡性。

通过这一系列的关于“鸡性”(笑)的表述呢,她构建了一个非常浪漫化的前现代的图景。她将亲眼目睹动物屠杀这个过程视为是一种和自然和生命本质的连接,而她所定义的鸡性,其实完全是一种基于消费者体验的价值判断。在她的整个论述中,鸡从来都没有作为一个为自己而活的生命主体出现过。无论是前现代的走地鸡——就是她说的“靓鸡”,还是现代的工业鸡,鸡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被人吃。

Jojo:其实她的这套说法也是很多为“良心食肉”或者所谓的“人道屠宰”辩护的人非常常用的说辞。这种说法是将一个赤裸裸的暴力行为,也就是夺取一个生命继续生存的资格,包装成了一种深刻的、甚至是很神圣的所谓的“仪式”。

通过赋予这个行为直面自然、尊重生命循环等非常形而上的意义,她巧妙地将这种剥夺他者生命,这种暴力本身给合理化、美学化了。这种说法也是混淆了人为的、系统性的暴力与自然的生命循环,为不必要的杀戮行为提供了哲学化的借口。

Q:而且她认为现代工业鸡是一种被异化的,被剥夺了本质的存在。但是一个生物的存在都是由他和自己周围世界千丝万缕的关系共同塑造的,并不是因为体内存在某种“本质”。她心中的鸡的“本质”,所谓的“最高自然标准”,主要就是体现在走地鸡带给她的味蕾愉悦。

也就是说,她批判了一种工业化的标准,却用另外一种由她自己个人作为消费者和食肉者定义的“自然标准”取而代之。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主体变成了纯粹的客体的暴力转化,她的遗憾就是对食材退化的惋惜。

这种对于动物想象力的匮乏,难道不正是现代化的产物吗?一只鸡的自然状态,应该包括它追求自由的行为,筑巢的本能,社交关系,对于后代的照料,它也是希望自己能够尽可能长时间地活下去的。

说到底,这个播主她表达出来的对于异化的看法,其实就与现代性中对所谓的“未被驯化的自然”、“原始和真实”的一种神话式的向往不谋而合。此外,她还在播客当中将“鸡性”等同于有嚼劲、肉质紧、骨头硬之类的物理属性。我发现有好多的后鼻音的词啊,我觉得我应该这期会被很多人吐槽我的发音有问题(笑)。

Anyway,我觉得她用这些物理属性的词的时候,表述的也是一种典型的父权话语表现的形式,就是越难被征服和咀嚼的鸡就越自然,越有本性。消费者通过咀嚼和吞咽这种有力量的肉体,就获得了一种象征性的满足感,还有支配感。

在播客最后,她还表示对于现代素食主义和环保主义的“理解”。她大致的意思就是说,现代的很多素食主义或者是环保主义者,他们的批判其实是建立在现代性的语境下的,他们反对的对象是那些在工业化养殖场里被当成生产机器失去尊严的鸡。

但是这些素食者和环保者都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鸡。因为对于那种前现代的、作为一个自然生命体的“靓鸡”而言,人们做这种鸡,吃这种鸡其实是一种与自然本质的连接。那些素食主义者无法理解,对于一个真正懂鸡的人来说,一只鸡的终极意义和最高价值就是被烹饪成一道完美的菜肴,这才是对它生命最大的尊重。

她认为素食主义的起点是现代工业鸡,我觉得这也是一个“稻草人”谬误,因为动物解放的核心起点是生命伦理的一个根本问题,就是说一个有感知能力的生命体是否应该被我们当作纯粹的工具或者是资源来对待,这个问题和鸡它到底是工业的还是散养的是没有关系的。

所以我觉得她口中的素食主义其实是一种消费伦理,而且是她认为比较廉价的、多愁善感的、基于负罪感的一种消费伦理。然后,她试图用自己的这种有品位的、高级的、尊重传统的消费伦理来取代(笑)。但其实这两种立场都深陷在“如何消费才是正确的”这个现代性的逻辑怪圈里面。

Jojo:这位播主的“一只鸡的终极意义和最高价值就是被烹饪成一道完美的菜肴”,真的是人类中心主义的最典型案例。我觉得大家在向他人解释什么是人类中心主义的时候,可以引用这位播主的这句话,是非常典型的一个例子。

其实我们在“肉蛋奶女权”那期节目中也提到了,在现代工业化的畜牧业当中,最大的受害者恰恰是这些雌性动物的身体。为了追求效率,母鸡、母猪、奶牛这些雌性动物,它们的繁殖能力都被推到了极限,它们的身体被工具化为生产鸡蛋、仔猪和牛奶的机器。

这个播主的论述也完全地忽视了这层性别维度,没有看到这种瓦解首先是对雌性身体的系统性的剥削,他们的繁育周期是被药物控制的,它们是被与后代强行分离的。这些身体层面和心理层面的剥削都在她的叙述中被隐形了。

Q:而且特别有意思的是,她整个播客都是在讨论异化嘛,但是她讨论这个「异化」的概念,就是从描述工人的处境移植到了描述产品,也就是播客当中被作为食物的鸡的品质上。她不关注这个养鸡场的农民或者是屠宰场工人的这个异化劳动,而是那只鸡的“鸡味”因为工业化而消失了。这其实是一个典型的从小资产阶级消费者角度出发的异化叙事,忽略了生产者需要遭受的情感和身体暴力。

她甚至自己在节目当中也坦然说没有办法享受屠宰鸡的过程。那请问是谁在负责杀鸡?谁在面对鸡的挣扎和抵抗呢?因为这位播主的影响力,她的许多的粉丝现在也是盲目接受了工业鸡作为一种污名化的词汇在网络上使用。

举这个例子,再一次说明不是想要去针对任何人,而是希望大家能够看到语言当中的这些双重歧视,有更多的女性能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语言是怎么样塑造我们社会的共识,让我们的共情能力削弱。作为女性的我们也可能同样使用了压迫者的语言,压迫者的词汇,对雌性身体受到的伤害视而不见。

Jojo(41:16)我们想讨论的第二个案例就更加的复杂,涉及到当代中文互联网上的一些女权主义的反抗话语。在讨论这个案例之前,我们还是想要特别声明,我们理解在现在中国非常严峻的环境之中,女权主义者进行抗争的空间是非常有限的,语言往往成为我们为数不多的武器。

我们今天的讨论不是为了指责任何一个具体的抗争者,而是我们想要共同地探讨,在反抗的道路上,我们的语言是否能够更具力量,同时避免落入新的压迫陷阱。也就是说,当我们用语言进行反抗的时候,我们能不能避免去压迫那些比我们更加无力的个体们。

我们观察到,一些女权主义者经常会用“婚驴”、“蛆”、“国蝻”这些词汇来反击父权制的压迫。我们完全理解这种愤怒的合理性。比如说我们曾经听过某个著名女权主义播客的主播,在她的一次访谈里面就认同了这些词汇使用的合理性。她说女性就是不断地被日常攻击和屠杀的一个群体,所有的这些愤怒的词汇和我们的日常相比都是软弱无力的。她还提到说,之所以使用“婚驴”这个词,是因为驴好歹不会去杀自己的孩子,只因为孩子是女的。

我觉得从逻辑上来讲,这个对比确实是成立的,因为驴确实不会因为性别而杀死自己的后代。但是,“婚驴”这个词在实际的使用中,它的侮辱性的力量真的来自于驴不会杀死自己的孩子吗?还是说这个侮辱性是来自于社会文化中早已经存在的对驴这种物种的偏见和物种歧视呢?我们可能通常会认为驴是愚蠢的,固执的,是被奴役的,工具化的。可能这才是我们认为“婚驴”这个词的侮辱性的来源吧。

Q:我觉得大家对驴有这种错误的想象,恰恰是因为我们对于真实的驴的了解只限于牠们受到剥削被奴役的场景。但是事实上驴子天性聪明,善于社交,而且适应力非常强,有非常惊人的记忆力。牠们被我们看作固执的个性,恰恰是一种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和高度的谨慎,是一种对于人类约束,对于人类压迫的默默反抗。

所以当我们用“婚驴”这个词来去批判一个因为父权的影响而变得固执,成了父权的“帮凶”,等于就是在说父权制用来贬低我们的那一套逻辑——将女性工具化、去人化的那套逻辑——我们女性自己也承认它是有效的,只不过我们现在要用它来去形容那些没有觉醒,顺从父权的同胞。

Jojo:回到刚才这期访谈,这个主播在采访中还说“必须要激怒对方,要激怒这个社会所谓的‘好人’”。我同意温和的语言往往是被无视的,但是或许我们需要辩证地看待“激怒”这个动作本身。

有两种不同的激怒方式。一种是良知的刺痛,通过揭示一个残酷的、对方无法否认的真相,迫使他面对自身的虚伪,从而可能引发他内部的分裂和反思。另一种就是身份的冒犯,通过攻击对方的身份,使他陷入防御和反击的模式,从而关闭了任何反思的可能。

当我们使用基于结构的、精准的、批判的语言的时候,我们是更有可能导向第一种激怒的。但是当我们用“蛆”、“国蝻”这类词汇的时候,攻击的是对方的身份,这更容易导向第二种激怒。这会给那些所谓的“好人”一个理由,让他们更能理直气壮地指责这些女权主义者在制造性别对立,或者是使用仇恨型的言论。

Q:是的,坦白说,我以前看到“婚驴”这个词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它确实非常形象,描绘了一些女性受到规训而不自知的样子。但是就像我之前说到的,当我们开始意识到动物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状态的时候,当我们意识到动物剥削和女性剥削是怎么样彼此巩固的时候,这种说法就失去了它的形象,它的反抗性。

它反而让我觉得非常遗憾,因为它其实原本想批判的是婚姻制度本身如何让女性失去主体性,说明婚姻就像是驯化过程一样,让个体变得“愚蠢”或“固执”。但它自己却变成了一个厌女的表达,攻击的对象成了女性,而不是父权本身。它将制度问题个人化了。

同样,“蝻”和“蛆”分别指的是蝗虫和苍蝇的幼虫,可能会让很多人自然而然地感觉到厌恶。但事实上,任何有生态常识的人都知道,所有的昆虫都是有自己的生态位的,没有所谓的“益虫”或者是“害虫”。如果没有蝗虫来控制植物的生长,没有蛆来分解腐烂物质,那人类社会反而会瘟疫横行,面临不可逆转的生态灾难。

物种歧视语言的后果其实是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的。而且我也在网络上看到,有女性真的会因为蛆和男性的这种联想而去虐杀这些昆虫。当然,这只是在网上看到的一些小的片段,不一定代表真实的世界,但是我觉得这种蔑视将这些昆虫受到的污名还有压迫正当化了,它让我们在踩死这些虫子的时候毫无罪恶感。它其实运作的方式也是和性别歧视的语言是一样的,可以助长虐待和助长剥削的行为。

所以我就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创造不借用鄙视动物但是同样尖锐有力的语言来去表达女性的反抗呢?

Jojo(47:32)谈到这里,我想先回应一个可能的质疑,就是很多人可能会觉得,你们两个在这儿聊了这么多,核心就是要让女性放弃使用像“婚驴”、“蛆”这样的词。但是现实问题就是,男性依然在用“母狗”、“鸡”这样的词来羞辱我们这些女性,那你们这不就是一种新的道德绑架吗?是要求被压迫者先放下武器,让我们变得更好欺负吗?

面对这些质疑,我想说就是我们绝对不是在要求女性单方面地放下武器。相反,我们认为更有力量的语言是有可能的。我们觉得与其挪用旧的侮辱性的词汇,一条更具创造性和一致性的道路,是去锻造一套新的抵抗词汇。这种语言将根植于对所有的生命个体的人格、尊严和感知能力的肯定。它将专注于描述压迫性的行为和系统,而不是非人化的身处其中的人。

比如说英文中的Mansplaining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这个词指出了某种父权行为的模式,而没有诉诸物种歧视或者性别歧视的侮辱。它描述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教训式的父权话语,但它攻击的是行为和态度,而不是身份。我们还可以创造更多这样的词语,比如说“厌女者”,而不是“蛆”,用“父权帮凶”,而不是“婚驴”。这些词同样的尖锐,但是它们的力量来源于准确性,而不是去人化。

当然,我们现在在互联网里面也可以看到很多的女权同伴也在创造更多新的词汇。那我们也想在此点明一个新的思路,就是我们的词汇也可以建立在避免物种歧视的基础之上。

Q:虽然说我个人也不是很喜欢诉诸人身、批评语气这些回应观点的方式,可能大家看到过那个金字塔,就是在辩论的过程中,哪些回复是最有效的,哪些是最无效的,或者说是所谓的“低级”的回复方式。最好的回复当然是直切要点,直接去反驳对方的逻辑错误或者核心论点。

但是当我们创造新的词汇来描述自己的经验的时候,避开歧视、追求道德一致性的语言实践是可以加强社会正义的内在逻辑的。

如果需要摆脱“以支配或者暴力作为一种反抗语言”的模式的话,我们可能需要转移一种思维方式,就是与其通过语言去伤害,不如用语言去瓦解,或者说是解构。我觉得这样的方向可能会是一个更加具有建设性而且充满力量的语言的反抗方式吧。

Jojo(50:34)说到语言的创造,其实我们可以从动物身上去学习一些正面的词汇创新。或许与其说某人“狡猾得像狐狸一样”,不如说他们“机智得像狐狸一样”;与其说“胆小得像老鼠一样”,不如说“谨慎得像老鼠一样”,因为老鼠的警觉性其实是一种生存的智慧嘛。

这种语言的转换不仅能减少对动物的偏见,也能为我们提供更丰富、更准确的表达方式。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开始说“坚韧如草”、“合作如蚂蚁”、“专注如猫”,我们的语言将会变得多么生动和正面,非人动物和其他的自然生命的地位也可能更加地获得尊重。

Q:因为我觉得我们现在语言的贫瘠也体现出,可能我们和自然的一种脱节,和真实动物相处的一种疏离吧,这些在语言的丰富性上也能够有所体现,就是我们想象不出有哪些可以更好地去表达这种反抗性的语言。

(51:35)我们回顾一下,今天讨论的内容是从语言的人类中心主义开始的,我们之后讨论了性别,还有物种歧视是怎样交织的。最后还讨论了这些机制在现实中的复杂呈现,尤其是在女性群体的内部,一些同时贬低动物还有女性的词汇,在无意中又复制了父权物化生命、支配生命的逻辑。

Jojo:是的,我们希望从今天的讨论中让大家看到,语言既可以是一座牢笼,将我们困在旧有的偏见和暴力之中,但同时它也可以是一把钥匙,为我们打开一个通往更公正、更有同情心的世界的大门。

当我们开始质问为什么骂人要用动物的名字的时候,我们就在挑战一个更深层的权力结构。这不意味着我们要变得更温和,或者是失去锋芒。相反的,当我们的语言不再依赖于对其他生命的贬低的时候,它反而会变得更加地纯粹,更加地不可反驳。

我们想邀请听众在日常生活中更加地去留意自己和他人使用的语言。当下次你下意识想要使用动物化的侮辱词汇的时候,不妨停下来想想,这个词的力量它来自于哪里?有没有更准确的、不贬低动物的表达方式呢?

Q:所以也希望今天的讨论是一种呼吁吧,就是大家能尽可能地用语言去塑造一个能够努力看见,并且尊重每一个生命的世界。

在今天的节目最后的推荐环节,Jojo你有什么想要给大家分享的吗?

Jojo(53:12)嗯,如果今天的内容让你能有所思考,并且想要进一步了解的话,我特别推荐Cora Diamond的一个论文,叫做《吃肉与吃人》,英文名字叫做Eating Meat and Eating People。这篇经典的论文提出了一个非常革命性的观点,就是我们之所以不吃人,不是因为人类有什么特殊的能力,比如说理性,比如说逻辑思维,而是因为我们在概念上就将「人」这个概念定义为不可食用的存在。

Diamond指出,仅仅称呼某人为“人”,这个词本身就已经蕴含了“这是不可以被吃的”这一判断。这个洞察对动物权利的论证具有了深远的意义,因为它表明说保护动物的关键不在于证明它们有多像人类,或者它们有什么特质,而是在于我们对于什么是可以被消费的,什么可以是被剥削或者食用的这一根本的概念的理解。

Diamond的论文还深刻地批判了传统的动物权利论证的方式,她认为说,当我们试图通过证明动物能够感受痛苦或者是具有某种认知能力来为它们争取权利的时候,我们实际上还是用人类中心主义的标准来衡量它们的价值。

真正的改变应该从我们的概念体系来开始,重新定义什么是「人」,什么是「动物」,以及这些定义如何影响我们的道德判断。这正是我们今天讨论的问题。那么,如果今天我们所讨论的语言的使用让一些听众产生了兴趣,想要进一步了解语言与权力的关系的话,我还推荐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的Excitable Speech。虽然这本书主要讨论的是仇恨言论和言语暴力对人类群体的影响,但是其中关于语言是如何塑造现实,如何产生和强化权力关系的分析,是完全可以扩展到我们今天讨论的动物歧视语言的问题上的。

Q:也欢迎大家在评论区分享自己的观察和思考。比如说你在日常语言当中发现了哪些和动物相关的有趣的语言使用现象?你觉得我们今天的讨论是不是能够站得住脚?

(55:25)在下期节目当中呢,我们将从日常语言转移到文学作品,这也是我们动物权和女权主义交叉性的一期,相对文学批评,或者说文艺相关的一期内容。探讨的是韩江的诺贝尔文学奖作品《素食者》。这本书在小宇宙上已经被讨论“烂掉”了(笑)。这个话题其实是我一直想做的,因为我们确确实实是在东亚社会成长的素食的女性,我们也是反对人类社会当中的暴力,但是我们的看法可能和那些主流的评价,那些肉食者的评价可能是不一样的(笑),所以敬请期待吧。

Jojo:那么我们下期再见,拜拜~

参考文献

本期播客提及的文献:

  • Marx, Karl.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 Manuscripts of 1844(《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 关于异化劳动的经典论述
  • Ross, S. 1981. “How Words Hurt: Attitudes, Metaphor and Oppression.” In Sexist Language: A Modern Philosophical Analysis, edited by Mary Vetterling-Braggin, 194-216. Totowa, N.J.
    • 关于厌女语言
  • Dunayer, J. (1995). Sexist Words. Speciesist Roots, Animals and women: Feminist theoretical explorations, 11.
    • 物种歧视和厌女的交叉性
  • Adams, Carol J. The Sexual Politics of Meat (《肉食的性政治》)
    • 提出「缺席的指涉」(absent referent)等关键概念
  • Green, M. (2017). Speech acts(语言行为)
  • Väyrynen, P. (2016). Thick ethical concepts. (厚概念)

推荐阅读:

  • Diamond, Cora. “Eating Meat and Eating People”(《吃肉与吃人》)- 关于概念体系如何定义「可食用性」的革命性论文

  • Butler, Judith. Excitable Speech - 探讨语言如何塑造现实和权力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