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节目】珍·古道尔被媒体「消声」的基进思想(含播客全文🌟)

作为一名严格素食的倡导者的珍·古道尔

By Q, Jojo on October 6, 2025

简介

Thousands of people who say they “love” animals sit down once or twice a day to enjoy the flesh of creatures who have been utterly deprived of everything that could make their lives worth living and who endured the awful suffering and the terror of the abattoirs— and the journey to get there— before finally leaving their miserable world, only too often after a painful death.

– Jane Goodall

成千上万声称「爱」动物的人,每日一或两次坐下,享用那些生命中一切价值已被彻底剥夺、并在屠宰场——以及前往屠场的旅途中——忍受了可怕的痛苦与恐惧,最终往往在一场惨痛的死亡后才得以脱离那悲惨世界的生灵的血肉。

—— 简·古道尔

本期节目是一次特殊的纪念,我们告别了于 2025 年 10 月 1 日逝世的珍·古道尔博士。但我们不打算重复那些广为人知的赞美,而是希望高亮她思想中最具挑战性、也最常被中文媒体忽视的核心部分。我们发现,在大量的纪念报道中,她的一个关键主张被「消声」了:作为一名严格素食的倡导者,她对动物的爱并非停留在抽象层面,而是落实于「不消费、不伤害」的伦理选择。她反对工业化养殖以及动物实验,也并不认为人类的利益先于野生动物。

节目将从这个被忽视的切入点展开,讨论珍·古道尔如何从根本上挑战了人类中心主义这一根深蒂固的观念。她的革命性不仅在于为黑猩猩取名、承认牠们的个性与情感,更在于她晚年将关注点从非洲森林扩展到全球性的社会正义议题。她严厉批判工业化养殖是「人类史上最严重的暴行之一」,并明确指出我们的饮食选择与环境破坏、公共健康危机、社会正义紧密相连。

本期节目将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我们聚焦于她如何颠覆了我们看待人与动物关系的方式,她的道德素食主义倡导;第二部分,我们做一些简单的「纠错」,指出中文媒体在报道她时出现的普遍误读与信息缺失,并和大家分享《有点豆腐》的听众、古道尔的长期追随者志成的想法。我们希望通过这期节目,填补公共讨论中的空白,将珍·古道尔真正想传达的、那个更基进也更深刻的思想,重新带回对话之中。

音频

小宇宙:特别节目:珍·古道尔被媒体「消声」的基进思想

时间轴

  • 00:00 节目开场:纪念古道尔的哲学与理想,而非仅仅个人颂扬
  • 02:07 播客主旨:聚焦中文媒体对古道尔的误读,尤其被避开的 Vegan 身份
  • 04:24 珍·古道尔的遗产:颠覆人类中心主义
  • 06:03 方法论的革命:合理的「拟人化」恰恰是她开启全新研究范式的钥匙
  • 07:06 行动主义的演进:严厉批判工业化养殖
  • 08:48 古道尔因为什么事情成为素食者
  • 10:00 古道尔对 veganism、动物实验的看法
  • 13:10 纠偏主流环保观念:她更关心个体动物的福祉,而非仅停留在抽象的物种层面
  • 14:50 志成来稿:veganism 几乎是古道尔最关心的话题
  • 22:55 数不清的媒体对她去世后的思想曲解
  • 24:45 古道尔最后作品《希望之书》的启示
  • 26:50 从日常的伦理消费选择开始,每个人都可以造成改变

播客全文🌟

Q (00:01): 欢迎回到《有点豆腐》,我是Q。今天这期《有点豆腐》有点特别,因为这是我们在计划之外的一期节目。Jojo最近正好准备旅行,所以就暂时由我来单独主持这一期。想要专门录制这一段音频,是想纪念最近离开我们的Jane Goodall,珍·古道尔。我在这期节目当中不会去重复很多人已经说过的话,不会再去歌颂她的个人是有多么的完美,她是有多么的努力,把她供在神坛上,而是想要去纪念她的哲学和她的理想。因为对于我们来说,更加重要的是,她如何挑战了人类中心主义。这一点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启发。

我和Jojo都发现,在中国的很多中文媒体的报道当中,虽然有大量关于她的生平和研究的介绍,但是读起来仍然是充满人类中心主义的色彩的,甚至有一些还存在不少误读。也就是说很多的媒体在报道她,缅怀她的时候,反而将她的理念完全错误地理解了,反而去加深了人类中心主义的这套叙事。最最明显的一点可能就是,目前几乎没有任何的中文媒体提到她是一个vegan,提到她的Veganism的哲学理念,她的思想。也就是说,她因为不想让动物受苦这个道德理念,选择不吃、不消费动物,不把动物作为人的商品,不把动物作为人的资源。这在我们看来是她思想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但是在简体中文的语境中,几乎是完全被忽视了。甚至有一些原本就是做vegan的内容的微信账号,似乎也没有提到这一点,没有提到Jane Goodall是怎么样批判工业化畜牧业的。那么《有点豆腐》就希望能够填补这个空白,把她真正想传达的理念再放回到讨论里去。

我也会谈到她在研究方法上的突破,因为她研究灵长类的方式是和父权制科学观的传统截然不同的。大家可以去收听一下我们第九期的节目,那里有提到她的研究。与此同时,这一期节目还会指出一些中文媒体在纪念和报道她的时候出现的一些误解。为了这一部分,我们还邀请到了我们的支持者志成。他也是一个Jane Goodall的忠实的追随者,他对Jane Goodall的了解会比我多很多。他特地给我们写了一段对珍·古道尔的看法,回应一些中文媒体当中报道的缺陷和错误。所以这一期节目既是对珍·古道尔的纪念和哀悼,也是一次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温柔挑战,或者不是那么的温柔的挑战。我们希望能够在中文语境当中,把她真正想传达的思想重新展开讨论。尤其是在当下这个主流范式里面,环保和Veganism常常被认为是极端的,被认为是普通人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我们想让大家看到这些想法其实是值得更加深入地理解和讨论的。

这期节目会比较简短,大致分成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我会谈到珍·古道尔的生平,还有她的重要贡献,重点是她怎么样挑战人类中心主义的框架。第二部分就是对网上常见的关于她的报道和讨论做一个纠错,指出其中的误读和缺失。

Q (03:45): 珍·古道尔博士是在今年(2025年)10月1日逝世的,享年91岁。她不仅是一位科学家,也是一种道德力量。就像比尔·盖茨所说的,珍·古道尔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理解世界以及我们在其中位置的方式。而且她是在一次巡回演讲当中去世的。也就是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然是一位不懈的动物和环境倡导者。这本身就说明了她一生使命的坚定不移。也引出了一个问题:她这么执着地领导的这场革命,确切的性质是什么?对我来说,关于古道尔的遗产最深刻的理解,莫过于她对人类中心主义,也就是人类处于中心地位,并且优于一切生命的这种根深蒂固的信念的一种颠覆。她的主要贡献并不仅仅是积累了关于黑猩猩的新知识,而是从根本上重构了人和动物之间的关系。

在一个要求通过疏离观察、给研究的动物对象编号来维持客观性的科学世界里,古道尔给她的黑猩猩伙伴取了名字,并且谈论牠们的个性、情绪还有情感。对于20世纪中叶盛行的父权制的科学范式而言,这种做法是动物行为学中非常严重的罪过。但是这个所谓的罪过,恰好是她这种天才的源泉。因为通过将黑猩猩视作拥有和我们相似内心世界的个体,她得以收集到经验性的科学证据,来证明动物确实在许多前所未有的方面和我们是极其相似的,既包含美德,也包含一些我们所谓的人性的黑暗面。她模糊了人和动物之间的界限,用严谨的、长期的观察和充满共情的交流方式,给如今的动物研究提供了一个具有变革性的范本。也就是那种被谴责为“拟人化”的方法,恰恰是开启反对人类中心主义科学论证的钥匙。动物个性和情感的研究曾经是一个禁忌的话题,但是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更加有活力,而且更加受人尊敬的科学探究领域。古道尔的贡献就在于,她明确地证明了共情和科学客观性并非是相互排斥的。事实上,对于研究有知觉的生物而言,共情可以成为一种不可或缺的理解工具。

随着真古道尔的行动主义不断地演进,她的关注点也从非洲的森林扩展到全球社会的实践。她意识到,社会正义、环境保护,还有我们的饮食实践都是密不可分的。这让她成为一个非常强有力的声音,对我们的食物选择的伦理影响,还有我们对其她动物的基本责任,发表了一系列的看法。那么,我接下来就会聊一聊她是怎么看待工业化养殖,以及她是怎么对待饮食的选择的。

Q (07:07): 古道尔对于现代工业化畜牧业的立场是非常明确,而且是严厉的。她认为,工厂化农场是将动物仅仅视为物品,完全无视牠们拥有丰富情感生活的能力。她称工厂化养殖是人类有史以来犯下的最严重的暴行之一。她对工业化养殖的谴责主要是建立在三方面的批判上:第一个批判是关于工业化农业漠视动物的苦难,动物在工业化的农场当中仅仅被视为物品,牠们的丰富的情感生活的能力完全被无视了。比如说怀孕的母猪必须在产仔箱中生存,鸡会被断喙,牛犊被迫与母亲分离。而且仅仅为了能够让动物可以继续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存活,工业化农业也常规性地使用抗生素;第二个问题当然就是环境的破坏了。古道尔始终是将全球对廉价肉类的需求,还有气候危机和生物多样性的丧失联系起来。她强调,为了种植牲畜饲料而砍伐大片森林,为了生产动物蛋白用掉大量的淡水,还有肉类产业排放出的大量的温室气体,都是环境破坏的主要来源之一;另外就是对人类健康风险的一个影响。尤其是抗生素的过度使用,加速了超级细菌的发展,这可能会使人类的药物失效,带来不可逆的公共健康危机。

古道尔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成为素食者的呢?她有一次在盘子里看到猪肉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她看到的不再是食物,而是动物苦难的象征。她说这代表着恐惧、痛苦、死亡。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成了一名素食者。在她的晚年,她的饮食主要是纯素的。不过她也保持了一种务实的立场,因为她长时间在国外旅行的生活方式,所以没有办法确保每一餐都是100%不含动物的产品。虽然说有一些资料认为她不能够算是一个vegan,但是她在公开倡导这一方面仍然是推荐Veganism,包括她的著作《希望的收获:正念饮食指南》,还有《EATMEATLESS》这本vegan的食谱。她希望敦促人们转为更加有意识的消费者,每个人都可以有所作为,减少对工业化体系、工业化农业的支持。而且她的哲学也包括了反对动物实验。

我现在在看的就是VOX发布的一篇文章,叫做《Jane Goodall’s most radical message was not about saving the planet》 ,珍·古道尔最基进的言论并非拯救地球。它的副标题是,这位保育主义者,利用自己的地位来倡导世界上最重要但最不受欢迎的事业之一。这篇文章就提到了,古道尔也致力于更加基进的事业,对于这样具有国际地位的科学家来说是非常罕见的。古道尔对于动物能力的认可,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学术发现,更是一种切实的伦理和道德责任,促使她倡导veganism,倡导动物权。她对工业化养殖的恐怖深感绝望,并且公开反对侵入性的动物实验,尤其是针对灵长类动物的实验。这个立场有时使她与其他科学家产生分歧,后者认为动物实验对于科学发现仍然至关重要。接着这篇文章就提到了她对于动物实验的一些看法。“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古道尔在2019年写道。她描述了自己在德国一家动物实验室的视频片段中看到的状况。2022年,她在接受《纽约客》采访的时候谈到,自己在一次异种器官移植,也就是将动物器官移植到人体身上的这个会议的经历:他们都兴高采烈地谈论着饲养用于一种器官移植的猪狗等等,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外星人,置身于一个缺乏同情心的人的世界,“I felt like an alien in a world full of people with no empathy. “

我觉得这应该是非常多的vegan可以感同身受的一种体验。而且她还是“非人类权利项目”(Nonhuman Rights Project)的董事会成员,这个项目是一个非营利组织,致力于保护动物的法人资格,就是legal personhood for animals,能够让动物有更广泛的合法权利,比如免受囚禁和剥削。可想而知,这些观点在主流科学界,无论是在英文世界还是在中文世界,中文世界就更加别提了,是吧?都是非常离经叛道的。这一点在目前的中文媒体当中其实没有太多讨论,无论是她因为动物受苦而决定纯素食的这样一个饮食实践,还是她对动物实验的反对,她对动物权的支持。我目前是没有看到任何一家中文媒体,特别是一些有影响力的中文媒体详细地提到了这些点,我觉得是非常遗憾的。古道尔也提出了野生动物的保护同样是完全专注于物种层面的保护,对于单个动物的福祉很少提到。她的这种态度其实也是对常见的保育态度的一种挑战。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很多所谓的野保,保护野生动物,保护所谓的生物多样性,我们看到的都是物种层面的保护,甚至是基因层面的保护。我们眼中是看不到单个的动物的。牠们个体的福祉是不被重视的,而且是可以被牺牲的。当我们用所谓的“入侵物种”来形容一些动物的时候,当我们可以去为了我们眼中的所谓的生态平去平衡大量扑杀动物的时候,我们是关注在一个非常抽象的物种层面。

以上就是我对我目前看到的一些中文媒体的报道,一些大多数人不愿意去直视的,或者说选择性无视的,但是却和Jane的立场与核心思想极其相关的这些伦理态度、哲学思想,做的一个总结。这是我自己目前看到的一些,可能不是特别全面。我觉得她的贡献是非常深刻的一种智识还有道德的挑战,她要求我们用共情来消解我们竖起的这种道德防火墙,这种物种壁垒。在我的感想之后,我来读一下志成为我们这一期节目写的一些他的感想。

Q (14:52): 在我听过的Jane的演讲中,几乎每一次Jane都会介绍农场动物的感知能力。通过这些动物的真实故事,Jane告诉我们这些动物与我们多么的相似,启发和呼吁人们进行素食。这些内容在Jane的演讲中反复出现,占最重要的位置。在我看来,这些几乎已经是Jane最关心的问题了,因为畜牧业的动物是如今受苦难最多、最深的动物群体之一,也是最容易被人们忽视的动物群体之一。但这些显然被各大公众号选择性无视了。

Jane在野生动物保护工作的理论核心也是动物具有意识、情感和感知能力,这是Jane保护一切动物的理论核心,包括人。这贯穿了Jane全部的工作。在她初次来到冈比森林时,观察到黑猩猩之间的爱、智慧、仇恨等等,意识到她们与我们是多么的相似。又见识到了她们因人类而面临的巨大生存危机,才下定决心要保护这些生命。保护动物是因为有感知的生命与人类一样,应当拥有权利。人类不应该把它们当作物品一样对待。同样,保护生态也是为了保护这些有感知的生命。因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一切动物包括人类都将无法生存。保护生态是为了减少动物的痛苦,动物的幸福才是根本目的。如今一些生态宣传完全是本末倒置的。

Jane说过,在她看来,保护人和保护动物没有区别,她并没有把人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Jane说过,她意识到要保护冈比森林的黑猩猩,必须要先提高当地人的生活水平,因为当地人同样面临严重的生存危机,他们甚至会为了生计去伤害黑猩猩。而实质性地保护黑猩猩需要当地人的参与才能实现。如果当地人连活下去都很艰难,自然也无法关心黑猩猩,所以才要先解决当地人的生活、卫生等问题。这些考量的核心都是如何实现黑猩猩的保护,而非把人放在比其她动物更优先的位置。而且减少“人”这种动物的痛苦,本身也是包含在动物保护之内的。人类的幸福和未来都是Jane一直关心的。

曾有人质疑Jane为什么不去关心妇女儿童、战争等人类的问题,Jane的回应是:谢天谢地,这些问题已经有很多人在关心。而她自己的才能在动物保护方面更能发挥作用。我经常听到有人用“人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来否定动物保护的意义,但动物保护与人类保护并不是对立的,相反,二者的理论基础密不可分,是相互促进的。而且这种反对的论调自身也站不住脚。因为在绝大部分地区,人类的问题往往是平等、剥削等等,而动物面临的问题却是囚禁、奴役、屠杀和盗猎等严峻的生存问题,动物连最基本的生存权和不被虐待的权利都没有。

Jane重视每一个有感知的动物的苦难,比如在冈比森林进行研究时,见到因族群战争或疾病受伤甚至濒死的黑猩猩,Jane和她的团队会尝试缓解牠们的痛苦。但如今,一些从事野保工作的人会认为,人类不应该干涉野生动物的命运。而这种观点完全是无视生命主体的痛苦和意愿,本质是一种对动物的物化,体现了人类的傲慢。在Jane刚到冈比森林的时候,她还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黑猩猩栖息地。而如今,连绵的森林已经不复存在,黑猩猩的栖息地也被分割成了狭小的碎片。大量森林被砍伐,黑猩猩的数量也在这几十年内发生了锐减。牠们面临栖息地丧失和宠物贸易、医药研究驱动的盗猎的威胁,种群间的基因交流也变得几乎不可能。我想,这也是Jane积极推动植树工作的原因。并不是把生态环境看作人类自己的资源,而是将其看作一切动物赖以生存的家园。

Jane的勇敢实在令人敬佩,不仅在于她只身深入丛林,还在于她敢于以毫无专业背景的身份挑战整个科学界腐朽的偏见。科学被视为先进开明的象征,但科学界却常常顽固愚昧得吓人。听说任何一个养宠物的人都不会否认动物具有意识、情感和感知能力,但当时的科学界却完全否认动物的情感,认为谈论动物的情感是极其不专业的,以至于Jane第一次在学术会议上激动地分享她在丛林中的发现时,遭遇了令人尴尬的冷场。当时的科学家甚至想要极力掩盖Jane的发现。比如Jane公布了黑猩猩会使用工具钓蚂蚁的发现,一些科学家竟然声称是Jane教给黑猩猩这样做的。足可见这些科学家的严谨并非是为了求真。后来,Jane为报纸写一篇评论时,编辑要求她把文中的“he”“she”全部改为“it”,当然,Jane坚持了己见,评论最终也发表了。在这方面,Jane很庆幸自己没有受到过专业教育的洗脑,这也是路易斯·利基(Louis Leakey)选择Jane去做研究的原因,他需要一个没有偏见的人。后来,在Jane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她的导师罗伯特·欣德(Robert Hinde)教给她避免偏见导致的麻烦的方法。比如可以将“菲菲嫉妒了”,表示为,如果菲菲是一个人类的儿童,我们会将这种行为称为嫉妒。

如今,对于动物是否具有意识情感的偏见已经很少了,这离不开Jane所做的巨大贡献。虽然许多神经方面的研究者仍一边使用小鼠进行抑郁症等研究,一边强调动物产生情感和疾病的机制可能与人非常不同。但在我看来,意识情感产生的机制是否相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动物拥有这种能力。比如,鸟类的大脑结构与人类差异巨大,运作方式也不尽相同,但并不影响牠们拥有惊人的智慧,也不影响牠们与人建立深厚的情感联系。在我看来,如今的科学证据足以证明这些动物拥有意识和个性,证明动物的意识,只需要非侵入式的行为学证据就足够了。毕竟,如今并没有任何一项脑科学的研究能切实地证明人类具有意识,但我们不会否认人类具有意识。而如果动物与人一样会有表现喜怒哀乐的行为,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否认动物具有意识呢?在这些证据存在的情况下,举证责任已经转移到了反对者一边。除非反对者能严谨地证明动物没有意识,我们都要承认动物具有意识。

Jane晚年依然展现出令人惊叹的精力,每年有300天以上在世界各地进行演讲宣传。这些工作未必是Jane所喜爱的,她更喜欢在大自然中观察那些动物朋友。尤其是这些宣传工作往往要涉及与政治家、银行、企业等的谈话和劝说。Jane仿佛总在赶时间,她说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说自己还不能休息。在地球被人类破坏到不可挽回之前,必须做更多的宣传,必须让信息传递出去。但90岁的人怎么可能拥有年轻人的精力呢?仿佛为了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以及地球的未来,她自己的身体已经不需要考虑了。

Jane想要传达的是一种以有感知的生命为中心的,消除了物种歧视的思想。但在Jane去世后,各大公众号仿佛都在掩饰Jane素食者的身份和她核心的思想,或避而不谈,或将其模糊成一些抽象、不具体的东西。然而,Jane已经去世了,她没有办法再做反驳了。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似乎一时间涌出了数不清的媒体,都在抢占话语权并曲解Jane的思想,甚至像一面混杂上人类中心、人类霸权的东西。

10月2日晚上回到家,我与家人聊起Jane去世的事。想起Jane在精神上给我的巨大支持,还有她步履蹒跚却奋力做宣传的样子。又想到她一去世,人们便避开她最想传达的思想而做的各种解释,我忍不住哭了。这时,我的小狗过来,把爪子轻轻搭在我的腿上。我想到了Jane说她最喜欢的动物其实是狗,狗教会了她有关动物的一切。

我们应当惊叹于Jane的智慧和勇气,应当无数次赞美她的善良,应当将她的一生像传奇一样讲下去。但同样更重要的是,我们不应忽略那些Jane真正想要传达的思想,不应忘记Jane带给我们的能改变世界的希望。那些Jane放心不下的野生动物、农场动物,和生活在我们身边城市里的动物依然处境艰难。物种歧视和人类中心主义依然属于主流,素食推进困难且被严重污名化。也许Jane并不在意我们是否会纪念她,她真正希望的是在后代努力下,可以消除人类带给动物的苦难。

最终,人和动物在一个健康的地球上,持续快乐地生存。

Jo (24:47): 大家好,我是Jo。虽然原本计划由Q单独完成这期的录制,但是我刚刚在飞机上读完了Jane Goodall在疫情期间与道格拉斯·艾布拉姆斯合著的《希望之书》(《The Book Of Hpe》),想抓住这个机会与大家分享Jane在这部最后的著作中留给我们的思想遗产。

Jane的一生见证了太多人类中最黑暗的面向。她童年时期经历了二战,在非洲时目睹了种族屠杀的惨剧,也经历了“9·11”恐怖袭击,但是即使如此,她依然坚信着希望的力量。正如她在书中所说,希望是常常被误解的。人们往往认为ta只是消极地一厢情愿,但是真正的希望需要行动和参与。在《希望之书》中,Jane将希望根植于四个支柱:人类的智识、自然的韧性、年轻人的参与,以及不屈不挠的人类精神。她强调说,希望是不同于乐观主义的,希望是一种生存的特质,它既包含相信未来可以通过努力变得更好的信念,也包含为此而付出行动的决心。

读这本书时,我总会想起Q。也许听众们也注意到了,Q有时会表现出悲观的形象。但是,透过Jane的视角,Q依然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人。我们这档播客的持续录制就是诸多有力证据之一。正如Jane所说,你不会采取行动,除非你希望你的行动能带来一些好处。所以,你需要希望来驱动你。但通过采取行动,你又会产生更多的希望,这是一个循环的过程。

Jane的一生都在向世界播种希望。她相信,只要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做出有伦理的选择。她说,如果每个人都开始思考我们行为的后果,我们所有人都开始询问,我们购买的东西是否在生产过程中伤害了环境或伤害了动物。数十亿这样的伦理选择,将推动我们走向我们需要的那种世界。

特别令人动容的是,在《希望之书》的结尾,Jane也谈到了死亡这个话题。当有人问她,下一次伟大的冒险是什么时,她说,是死亡。她说,当你死的时候,要么什么都没有,要么有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但是如果有什么东西的话,还有什么比找出这个东西是什么,更伟大的冒险呢?而且,这个冒险只有在你死后才能够进行。她对濒死体验研究中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也充满着好奇。

那么现在,Jane已经踏上了她的下一场伟大的冒险,而她毕生致力于传播的希望现在传递到了我们的手中。我相信很多听我们播客的朋友都会对人类的残酷行为感到很沮丧,尤其是面对当今世界,动物所遭受的巨大的苦难的时候。所以,我想通过分享这本《The Book Of Hope》,能在Jane刚刚逝世的这个时刻,将她想要传递的希望,也传递给我们的听众。正如她所说,我们不能预测未来会带来什么,我们根本无法预测。没有人能够知道这一切将如何结束,但这正是希望存在的意义所在。

晚安,Jane, 愿您在下一场冒险中继续您传奇的故事。

参考文献

关键词和参考资料

  • 珍·古道尔 (Jane Goodall): (1934 - 2025)英国著名动物行为学家、人类学家和联合国和平使者。她长期在非洲冈比国家公园对黑猩猩进行野外研究,她的发现彻底改变了人类对黑猩猩及动物行为的理解。晚年,她成为了一位杰出的环保和动物权利活动家。
  • Veganism: 一种哲学和生活方式。尽可能避免食用和使用任何形式的动物产品,不仅限于饮食,还包括衣物、化妆品等。其核心动机是反对将动物视为商品,并拒绝一切对动物的剥削和虐待。
  • 人类中心主义 (Human exceptionalism / Anthropocentrism): 一种认为人类是地球上最核心或最重要的存在的观念。这种世界观将人类的利益、价值观和福祉置于所有其他生物之上,常常是剥削自然和动物的理论基础。
  • 工业化养殖: 指一种高密度、高强度的集约化畜牧业模式。在这种模式下,动物通常被当作生产机器,在极其拥挤和恶劣的环境中生存,其主要目的是以最低成本实现最大产出。
  • 《希望之书》 (The Book of Hope: A Survival Guide for Trying Times): 珍·古道尔与作家道格拉斯·艾布拉姆斯(Douglas Abrams)合著的书籍,于 2021年 出版。书中,古道尔通过对话的形式阐述了她对未来的四个希望的理由:人类惊人的智慧、大自然的韧性、年轻人的力量,以及不屈不挠的人类精神。
  • #EATMEATLESS: Good for Animals, the Earth & All: 这是珍·古道尔研究所于2021年推出的纯素食谱,由珍·古道尔本人作序。 书中包含约80道植物性食谱,旨在向公众展示和推广植物性饮食对动物、地球和人类健康的好处。
  • 《希望的收获:正念饮食指南》 (Harvest for Hope: A Guide to Mindful Eating): 珍·古道尔与加里·麦卡沃伊(Gary McAvoy)和盖尔·哈德森(Gail Hudson)于2005年合著的书籍。这本书是她敦促西方社会认真审视我们食物生产和消费方式的檄文。
  • 非人类权利项目 (Nonhuman Rights Project): 一个美国的民权组织,致力于通过法律诉讼等方式,为大象、海豚、猿类等具有高度认知能力的非人类动物争取基本的法律权利,例如身体自由的权利。
  • VOX 文章: 节目中引用的文章标题为《Jane Goodall’s most radical message was not about saving the planet》(珍·古道尔最激进的言论并非拯救地球),文章强调了她晚年工作的核心是动物伦理和动物作为有情个体的利益,而非泛泛的,以「物种保护」为目标的环保口号。